淘金者

邢可

小小说

他淘一辈子金,也穷了一辈子。当然,他只能算个“业余”淘金者,“专业”是种地。他已七十多岁,那皮包骨头的身躯,已显佝偻之状,他仍然种地、淘金。

每年春天,他刚把谷种、玉米种播进土地爷的怀里,温暖的阳光就把他拉到河边,扒去他身上那破旧的衣衫,让他本来就黧黑的脊背,在阳光的抚摸、亲吻下,变得漆黑流油。

他在靠大路的河边选好一块地方,那便是他要开采的金矿。工具很简单,一把铁锹,一把洋镐,一把一尺来长的多齿耙子,一扇老葫芦开的水瓢。最重要的一件,是个船型的淘金簸箕。那簸箕两头高,中间凹,中心处有个指头肚大的小窝,叫储金糟。簸箕支在河边,一头挨着水面。他深弯着腰,撅着屁股,吭哧吭哧地挖矿石,用铁锹铲到簸箕里,再一手用瓢浇水,一手用耙子把比核桃大的石块都扒出去,小石块和沙子,大都随着水冲走。最后,簸箕中只剩下很少一部分细沙,他再端到水里“淘”——不断晃动那船型簸箕,用水冲洗,如同海面上颠簸的小船,直至把全部泥沙都冲走,金子便落入中间那指头肚大的窝里。一天可淘四五簸箕,每簸箕所淘的金子很少,有半个或四分之一个小米大的一两块砂金就不错了。幸运的时候,也会淘到小米那么大的,但有时啥都没有。

金子装在一截牛角尖里,用一块绸子包点碎布,扎一个蒜头似的塞,塞住牛角口。一簸箕淘完,发现几块砂金,他脸上便露出笑容,喜滋滋、颤巍巍、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尖粘起来,放到另一只手心里,再去衣袋里掏出牛角盒,拔开绸布塞,让新来的“伙伴”去会“老朋友”。

一天天,一年年,他就这样反反复复地做这同一件事,同一个动作。那时候金子便宜,一两,十六两秤的砂金,只值七八十块,不像现在,一克赤金五十多块。他几年都淘不够一两,生活自然清苦。但他不灰心,不死心,仍然默默地淘,一天又一天,一年又一年,用同一种工具,同一种方法,做同一件事。

常常有人围着他看,但双方都不说话,好像一说话,就会把金子吓跑。他旁若无人,该干啥干啥,甚至看都不看大家一眼,仿佛他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事业。

他有过一次发财机会,但他没有发财。记不得那是何年何月何日,一个青年送他新婚妻子回娘家。小媳妇坐在毛驴上,丈夫跟在后面走。走到淘金者旁边,小媳妇一下子从驴背上摔下来,正好摔在他扒出去的矿碴上,青年人吓了一跳,赶快去扶他妻子,他妻子脸一红,神秘地一笑,爬起就走。

淘金者以为那小媳妇看他淘金看迷了,没注意摔下驴背,竟不无嘲讽地在心里说:“瞧这小媳妇。”

走出没多远,青年人问他妻子:“你咋会摔下来﹖”

他妻子喜不自胜地笑着,向他身边凑凑,看他一眼,小声说:“我拣到一块金子。”她说着,把右手伸开,手里果然托着一块核桃大的金块,在阳光照耀下,金光闪闪,璀璨夺目。很明显,这是被淘金者用耙子扒出去的金块。

青年人不自觉地扭回头,淘金老人正在弯腰弓背地刨矿石,洋镐不断起落,镐声可闻。他看看手中的金块,再看看淘金老人,说不清是为自己庆幸,还是为他惋惜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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