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是星期日,稍得闲暇,很想拿起笔来,写我这三天内心里的沉痛,但只不知从何说起。因为三天以来,每日总是昏头昏脑的,表面上奔走办公,少有静默之暇,思索一下,暗地里已觉得是我有生以来最哀恸的一种经验。或者一部分是因为我觉得刘杨二女士之死,是在我们最痛恨之敌人手下,是代表我们死的,一部分是因为我暗中已感觉亡国之隐痛,女士为亡国遭难,自秋瑾以来,这回算是第一次;而一部分是因为自我到女师大教书及办事以来,刘女士是我最熟识而最佩服嘉许的学生之一。
三月十八日即她死的早晨八时许,我还接了刘女士的电话,以学生自治会的名义请我准许停课一天,因为她说恐怕开会须十一时才能开成,此后又恐怕还有游行,下午一时大家赶不回来。我知道爱国运动,女子师范大学的学生素来是最愿意参加的,并非思想茅塞之女界所可比,又此回国民大会,纯为对外,绝无危险,自应照准,还告诉她以后凡有请停课事件,请尽早接洽,以便通知教员,不知道这就是同她说话的末一次了。到下午二时我因要开会到校,一闻耗即刻同许季茀先生到国务院,而进门开棺头一个已是刘女士之尸身,计前后相距不过三数小时。闭目一想,声影犹存,早晨她热心国事的神情犹可涌现吾想象间,但是她已经弃我们而长逝了。
刘女士是全校同学钦佩敬爱的领袖,因为她的为人之和顺,及对于校事之热心,是全校同学异口同声所称赞的。功课上面,是很用功,是很想自求进益的一个人,看见她的笔记的人大都可以赞同,而且关于公益事宜尤其是克己耐苦,能干有为,足称为中国新女子而无愧。我本知她是很有希望的一个人才,但是还不十分知道底细,到许季茀先生对我详述,才知道她是十分精干办事灵敏的女子。上回女师大被章、刘毁残,所以能坚持抵抗,百折不挠而有今日者,实一大部分是刘女士之功,可称为全学革命之领袖。处我们现今昏天黑地,国亡无日,政治社会思想都须根本改造的时期,这种热心有为,能为女权运动领袖的才干,是何等的稀少,何等的宝贵!
记得有一天很冰冷的晚上,到十时,刘女士才独自一人提了一个极大的皮箱来我家里。这是两月前女师大演剧的第二天,是为还借用的衣服来的。因为到各家去分还,所以跑到这里来已经时候很晚而十分疲倦了,但是她还是说“不累”,仍旧满面笑容的谈到前夜演剧的情况,个人的劬劳,好像全不在心上。我方明白女师大之所以能有奋斗到底的成绩,是因为有这种人才。
在我的书桌上,有一本刘女士的英文作文簿,是她死的前一日交来的,一直到现在总是不忍翻开看。今天毅然开看,最后一篇的题目是:
“SocialLifeintheCollege”,后记Mar,16,1926,就是她死前两天写的。刘女士总是懊恼自己的英文太差.以前旷课太多,其实一看她的英文倒是很流畅通顺的。这一篇文中有很可以引起我们感叹之语,很可以使我们知道她求学的心切,及上回因受摧残而旷学是如何逼不得已之事。
(《剪拂集·大荒集》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版,有删节)